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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昺序 (一)

先生著正蒙書數萬言。一日,從容請曰:「敢以區別成誦何如?」先生曰:「吾之作是書也,譬之枯株,根本枝葉,莫不悉備,充榮之者,其在人功而已。又如晬盤示兒,百物具在,顧取者如何爾。」於是輒就其編,會歸義例,略效論語孟子,篇次章句,以類相從,為十七篇。【4】范育序(一)

子張子校書崇文,未伸其志,退而寓於太白之陰,橫渠之陽,潛心天地,參聖學之源,七年而道益明,德益尊,著正蒙書數萬言而未出也,間因問答之言,或窺其一二。熙寧丁巳歲,天子召以為禮官,至京師,予始受其書而質問焉。其年秋,夫子復西歸,歿于驪山之下,門人遂出其書,傳者浸廣,至其疑羲獨無從取正,十有三年於茲矣。痛乎微言之將絕也!

友人蘇子季明離其書為十七篇以示予。昔者夫子之書蓋未嘗離也,故有「枯株晬盤」之說,然斯言也,豈待好之者充且擇歟?特夫子之所居也。今也離而為書,以推明夫子之道,質萬世之傳,予無加損焉爾。

惟夫子之為此書也,有六經之所未載,聖人之所不言,或者疑其蓋不必道。若清虛一大之語,適將取訾於末學,予則異焉。

自孔孟沒,學絕道喪千有餘年,處士橫議,異端間作,若浮屠老子之書,天下共傳,與六經並行。而其徒侈其說,以為大道精微之理,儒家之所不能談,必取吾書為正。世之儒者亦自許曰:「吾之六經未【5】嘗語也,孔孟未嘗及也」,從而信其書,宗其道,天下靡然同風;無敢置疑於其間,況能奮一朝之辯,而與之較是非曲直乎哉!

子張子獨以命世之宏才,曠古之絕識,參之以博聞強記之學,質之以稽天窮地之思,與堯、舜、孔、孟合德乎數千載之間。閔乎道之不明,斯人之迷且病,天下之理泯然其將滅也,故為此言與浮屠老子辯,夫豈好異乎哉?蓋不得已也。

浮屠以心為法,以空為真,故正蒙闢之以天理之大,又曰:「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老子以無為為道,故正蒙闢之曰:「不有兩則無一。」至於談死生之際,曰「輪轉不息,能脫是者則無生滅」,或曰「久生不死」,故正蒙闢之曰:「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夫為是言者,豈得已哉!

使二氏者真得至道之耍、不二之理,則吾何為紛紛然與之辯哉?其為辯者,正欲排邪說,歸至理,使萬伳不惑而已。使彼二氏者,天下信之,出放孔子之前,則六經之言有不道者乎?孟子常勤勤闢楊朱墨翟矣,若浮屠老子之言聞乎孟子之耳,焉有不闢之者乎?故予曰正蒙之言不得已而云也。

嗚呼!道一而已,亙萬世,窮天地,理有易乎是哉!語上極乎高明,語下涉乎形器,語大至於無間,語小入於無朕,一有窒而不通,則於理為妄。故正蒙之言,高者抑之,卑者舉之,虛者實之,礙者通之,眾者一之,合者散之。要之立乎大中至正之矩。天之所以運,地之所以載,日月之所以明,鬼神之所以幽,風雲之所以變,江河之所以流,物理以辨,人倫以正,造端者微,成能者著,知德者祟,就業者廣,本【6】末上下貫乎一道,過乎此者淫道之狂言也,不及乎此者邪詖之卑說也。推而放諸有形而準,推而放諸無形而準,推而放諸至動而準,推而放諸至靜而準,無不包矣,無不盡矣,無大可過矣,無細可遺矣,言若是乎其極矣,道若是乎其至矣,聖人復起,無有間乎斯文矣。

元祐丁卯歲,予居太夫人憂,蘇子又以其書屬余為之敘,泣血受書,三年不能為一辭,今也去喪而不死,尚可不為夫子言乎?雖然,爝火之微,培塿之塵,惡乎助太陽之光而益太山之高乎?蓋有不得默乎云爾,則亦不得默乎云爾。

門人范育謹序。

 


 

【7】

 

正蒙

 


太和篇第一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乎!效法於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是,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已。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

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理也順而不妄。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則聖人盡道其間,兼體而不異者,存神其至矣。彼語寂滅者往而不反,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二者雖有間矣,以言乎失道則均焉。

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之不亡者,可與言性矣。

【8】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於易者也。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象為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放浮屠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明有不盡,則誣世界乾坤為幻化。幽明不能舉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不悟一陰一陽範圍天地、通乎晝夜、三極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莊混然一塗。語天道性命者,不罔於恍惚夢幻,則定以「有生放無」,為窮高極微之論。入德之途,不知擇術而求,多見其蔽於詖而陷於淫矣。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易所謂「絪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相吹」、「野馬」者與!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通〉聚〈結〉(一),為風雨,為雪霜,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二)?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故聖人仰觀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無之故」。盈天地之間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三)。故聖人語性與天道之極,盡於【9】參伍之神變易而已。諸子淺妄,有有無之分,非窮理之學也。

太虛為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濁,濁則礙,礙則形。

凡氣清則通,昏則壅,清極則神。故聚而有間則風行,〈風行則〉聲聞具達,(一)清之驗與!不行而至,通之極與!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聖者,至誠得天之謂;神者,太虛妙應之目。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爾。

天道不窮,寒暑〈也〉;眾動不窮,屈伸〈也〉;(二)鬼神之實,不越二端而已矣。

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兩體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

感而後有通,不有兩則無一。故聖人以剛柔立本,乾坤毀則無以見易。

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其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

「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歲成。」神易無方體,「一陰一陽」,「陰陽不測」,皆所謂「通乎晝夜之道」也。

晝夜者,天之一息乎!寒暑者,天之晝夜乎!天道春秋分而氣易,猶人一寤寐而魂交。魂交成夢,【10】百威紛紜,對寤而言,一身之晝夜也;氣交為春,萬物糅錯,對秋而言,天之晝夜也。(一)

氣本之虛則湛〈一〉(二)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故愛惡之情同出於太虛,而卒歸於物欲,倏而生,忽而成,不容有毫髮之間,其神矣夫!

造化所成,無一物相肖者,以是知萬物雖多,其實一物;無無陰陽者,以是知天地變化,二端而已。

萬物形色,神之糟粕,性與天道云者,易而已矣。心所以萬殊者,感外物為不一也,天大無外,其為感者絪縕二端而已〈焉〉。(三)物之(四)所以相感者,利用出入,莫知其鄉,一萬物之妙者與!

氣與志,天與人,有交勝之理。聖人在上而下民咨,氣壹之動志也;鳳凰儀,志壹之動氣也。

 


參兩萹第二

地所以兩,分剛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參,一太極兩儀而(五)象之,性也。一物兩體,氣也;一故神,兩在故不測。兩故化,推行於一。此天之所以參也。地純陰凝聚於中,天浮陽運旋於外,此天地之常體也。恆星不動,純繫乎天,與浮陽運旋而不窮者【11】也;日月五星逆天而行,并包乎地者也。地在氣中,雖順天左旋,其所繫辰象隨之,稍遲則反移徙而右爾,間有緩速不齊者,七政之性殊也。月陰精,反乎陽者也,故其右行最速;日為陽精,然其質本陰,故其右行雖緩,亦不純繫乎天,如恆星不動。金水附日前後進退而行者,其理精深,存乎物感可知矣。鎮星地類,然根本五行,雖其行最緩,亦不純繫乎地也。火者亦陰質,為陽萃焉,然其氣此日而微,故其遲倍日。惟木乃歲一盛衰,故歲歷一辰。辰者,日月一交之次,有歲之象也。

凡圜轉之物,動必有機;既謂之機,則動非自外也。古今謂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論爾,不考日月出沒、恒星昏曉之變。愚謂在天而運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所以為晝夜者,直以地氣乘機左旋於中,故使恒星、河漢因一作回。北為南,日月因天隱見,太虛無體,則無以驗其遷動於外也。

天左旋,處其中者順之,少遲則反右矣。

地,物也;天,神也。物無踰神之理,顧有地斯有天,若其配然爾。

地有升降,日有修短。地雖凝聚不散之物,然二氣升降其間,相從而不已也。陽日上,地日降而下者,虛也;陽日降,地日進而上者,盈也;此一歲寒暑之候也。至於一晝夜之盈虛、升降,則以海水潮汐驗之為信;然間有小大之差,則繫日月朔望,其精相感。

日質本陰,月質本陽,故於朔望之際精魄反交,則光為之食矣。

虧盈法:月於人為近,日遠在外,故月受日光常在於外,人視其終初如鉤之曲,及其中天也如半璧然。此虧盈之驗也。

【12】月所位者陽,故受日之光,不受日之精,相望中弦則光為之食,精之不可以二也。

日月雖以形相物,考其道則有施受健順之差焉。星月金水受光於火日,陰受而陽施也。

陰陽之精互藏其宅,則各得其所安,故日月之形,萬古不變。若陰陽之氣,則循環迭至,聚散相盪,升降相求,絪縕相揉,蓋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

「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蒼蒼之形也。

閏餘生於朔,不盡周天之氣,而世傳交食法,與閏異術,蓋有不知而作者爾。

陽之德主於遂,陰之德主於閉。

陰性凝聚,陽性發散;陰聚之,陽必散之,其勢均散。陽為陰累,則相持為雨而降;陰為陽得,則飄揚為雲而升。故雲物班布太虛者,陰為風驅,斂聚而未散者也。凡陰氣凝聚,陽在內者不得出,則奮擊而為雷霆;陽在外者不得入,則周旋不舍而為風;其聚有遠近虛實,故雷風有小大暴緩。和而散,則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則偽戾氣曀霾;陰常散緩,受交於陽,則風雨調,寒暑正。

天象者,陽中之陰;風霆者,陰中之陽。

雷霆感動雖速,然其所由來亦漸爾。能窮神化所從來,德之盛者與!

火日外光,能直而施;金水內光,能闢而受。受者隨材各得,施者所應無窮,神與形、天與地之道與!

【13】「木曰曲直」,能既曲而反申也;「金曰從革」,一從革而不能自反也。水火,氣也,故炎上潤下與陰陽升降,土不得而制焉。木金者,土之華實也,其性有水火之雜,故木之為物,水漬則生,火然而不離也,蓋得土之浮華於水火之交也。金之為物,得火之精於土之燥,得水之精於〈土〉(一)之濡,故水火相待而不相害,鑠之反流而不耗,蓋得土之精實於水火之際也。土者,物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地之質也,化之終也,水火之所以升降,物兼體而不遺者也。

〈水〉(二)者﹐陰凝而陽未勝也;火者,陽麗而陰未盡也。火之炎,人之蒸,有影無形,能散而不能受光者,其氣陽也。

陽陷於陰為水,附於陰為火。

 


天道篇第三

天道四時行,百物生,無非至教;聖人之動,無非至德,夫何言哉!

天體物不遺,猶仁體事無不在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無一物之不體也。

【14】上天之載,有感必通;聖人之為,得為而為之〈應〉(一)

天不言而四時行,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誠於此,動於彼,神之道與!{「戍爻午行克吒成行陰陽之氣而已矣。」韓本有此一段。}(二)

天不言而信,神不怒而威;誠故信,無私故威。

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

運於無形之謂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天道也。聖不可知也,無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

「不見而章」,已誠而明也;「不動而變」,神而化也;「無為而成」,為物不貳也。

已誠而明,故能「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

「富有」,廣大不禦之盛與!「日新」,悠久無疆之道與!

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過於耳目心思。天視聽以民,明威以民,故詩書所謂帝天之命,主於民心而已焉。

「化而裁之存乎變」,存四時之變,則周歲之化可裁;存晝夜之變,則百刻之化可裁o一,推而行之存乎通」,推四時而行,則能存周歲之通;推晝夜而行,則能存百刻之通。

【15】「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知上天之載,當存文王。「默而成,存乎德行」,學者常存德性(一),則自然默成而信矣。(二)

存文王,則知天載之神,存眾人,則知物性之神(三)

谷之神也有限,故不能通天下之聲;聖人之神惟天,故能周萬物而知。

聖人有感無隱,正猶天道之神。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語道至於不能象,則名言亡矣。

世人知道之自然,未始識自然之為體爾。

有天德,然後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

〈貞〉明不為日月所眩,〈貞〉(四)觀不為天地所遷。

 


神化篇第四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一於氣而已。「神無方」,「易無體」,大且一而已爾。

【16】虛明{一作靜。}照鑒,神之明也;無遠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無間也。

天下之動,神鼓之也,辭不鼓舞則不足以盡神。

鬼神,往來、屈伸之義,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神示者歸之始,歸往者來之終。}

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矣。神為不測,故緩辭不足以盡神,〈緩則化矣;〉化為難知,故急辭不足以體化,〈急則反神。〉(一)

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其在人也,〈智〉羲利〈用〉,則神化之事備矣。德盛者窮神則〈智〉(二)不足道,知化則義不足云。天之化也運諸氣,人之化也順夫時;非氣非時,則化之名何有?化之實何施?中庸曰「至誠為能化」,孟子曰「大而化之」,皆以其德合陰陽,與天地同流而無不通也。所謂氣也者,非待其蒸鬱凝聚,接於目而後知之;苟健、順、動、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爾。然則象若非氣,指何為象?時若非象,指何為時?世人取釋氏銷礙入空,學者舍惡趨善以為化,此直可為始學遣累者,薄乎云爾,豈天道神化所同語也哉!

「變則化」,由粗入精也;「化而裁之謂之變」,以著顯微也。谷(三)神不死,故能微顯而不揜。(四)

鬼神常不死,故誠不可揜;人有是心在隱微,必乘間而見,故君子雖處幽獨,防亦不懈。

【17】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然後能窮神知化。

大可偽也,大而化不可為也,在熟而已。易謂「窮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一),非智力能強也。

大而化之,能不勉而大也,不已而天,則不測而神矣。

先後天而不違,順至理以推行,知無不合也。雖然,得聖人之任者皆可勉而至,猶不害於未化爾。大幾聖矣,化則位乎天德矣。

大則不驕,化則不吝。

無我而後大,大成性而後聖,聖位天德不可致知謂神。故神也者,聖而不可知。

見幾則義明,動而不括則用利,屈伸順理則身安而德滋。窮神知化,與天為一,豈有我所能勉哉?乃德盛而自致爾。

「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也。「窮神知化」,乃養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強,故祟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長,順焉可也。存虛明,久至德,順變化,達時中,仁之至,義之盡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繼其善,然後可以成〈人〉(二)性矣。

聖不可知者,乃天德良能,立心求之,則不可得而知之。

【18】聖不可知謂神,莊生繆妄,又謂有神人焉。

惟神偽能變化,以其一天下之動也。人能知變化之道,其必知神之為也。

見易則神其幾矣。

「知幾其神」,由經正以貫之,則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幾者象見而未形(一)也,形則涉乎明,不待神而後知也。「吉之先見」云者,順性命則所〈見〉(二)皆吉也。

知神而後能饗帝饗親,見易而後能知神。是故不聞性與天道而能制禮作樂者末矣。

「精義入神」,豫之至也。

徇物喪心,人化物而滅天理者乎!存神過化,忘物累而順性命者乎!

敦厚而不化,有體而無用也;化而自失焉,徇物而喪己也。大德敦化,然後仁智一而聖人之事備。性性偽能存神,物物為能過化。

無我然後得正己之盡,存神然後妙應物之感。「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過則溺於空,淪於靜,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矣。

「旁行不流」,圓神不倚也;「百姓日用而不知」,溺於流也。

義以反經為本,經正則精:仁以敦化偽深,化行則顯。義入神,動一靜也;仁敦化,靜一動也。仁

【19】敦化則無體,義入神則無方。

 


動物篇第五

動物本諸天,以呼吸為聚散之漸;植物本諸地,以陰陽升降偽聚散之漸。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為鬼,以其歸也。

氣於人,生而不離、死而游散者謂魂;聚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者謂魄。

海水凝則冰,浮則漚,然冰之才,漚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與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說。{伊川程子改與為有。}

有息者根放天,不息者根於地。根於天者不滯於用,根於地者滯於方,此動植之分也。

生有先後,所以偽天序;小大、高下相並而相形焉,是謂天秩。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知序然後徑正,知秩然後禮行。

凡物能相感者,鬼神施受之性也;不能感者,鬼神亦體之而化矣。

物無孤立之理,非同異、屈伸、終始以發明之,則雖物非物也;事有始卒乃成,非同異、有無相感,則不見其成,不見其成則雖物非物,故一屈(一)伸相感而利生焉。【20】獨見獨聞,雖小異,怪也,出於疾與妄也;共見共聞,雖大異,誠也,出陰陽之正也。

賢才出,國將昌;子孫才族將大。

人之有息,蓋剛柔相摩、乾坤闔闢之象也。

寤,形開而志交諸外也;夢,形閉而氣專乎內也。寤所以知新於耳目,夢所以緣舊於習心。醫謂饑夢取,飽夢與,凡寤〈夢〉(一)所感,專語氣於五藏之變,容有取焉爾。

聲者,形氣相軋而成。兩氣者,谷響雷聲之類;兩形者,桴鼓叩擊之類;形軋氣,羽扇敲(二)矢之類;氣軋形人聲笙簧之類。是皆物感之良能。人皆習之而不察者爾。

形也,聲也,臭也,味也,溫涼也,動靜也,六者莫不有五行之別,同異之變,皆帝則之必察者歟!

 


誠明篇第六

誠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而已。

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天人異知,不足以盡明。所謂誠明者,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

義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聖,動靜合一存乎神,陰陽合一存乎道,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

【21】天所以長久不已之道,乃所謂誠。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誠身,不過不已於仁孝而已。故君子誠之偽貴。

誠有是物,則有終有始;偽實不有,何終始之有!故曰「不誠無物」。

「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也;「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也。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偽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披自蔽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末如之何矣。

天能〈謂〉性,人謀〈謂〉(一)能。大人盡性,不以天能偽能而以人謀偽能,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則死無所喪。未嘗無之謂體,體之謂性。

天所性者通極於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極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學也。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氣無內外,假有形而言爾。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於命。

知性知天,則陰陽、鬼神皆吾分內爾。【22】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偽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

天良能本吾良能,顧為有我所喪爾。{明天人之本無二。}

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與!

性其總,合兩也;命其受,有則也;不極總之要,則不至受之分,盡性窮理而不可變,乃吾則也。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物所〉(一)不能無感者謂性。雖然,聖人猶不以所可憂而同其無憂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舌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喪本焉爾。

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

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至於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諸道,命諸天。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至於命,然後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以生為性,既不通晝夜之道,且人與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詆。

性於人無不善,繫其善反不善反而已,過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於人無不正,繫其順與不順而已,行險以僥倖,不順命者也。【23】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人之剛柔、緩急、有才與不才,氣之偏也。天本參和不偏,養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性未成則善惡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偽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成〉(一),故舍曰(二)善而曰「成之者性〈也〉」(三)

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故論死生則曰「有命」,以言其氣也;語富貴則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簡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所謂天理也者,能悅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悅且通,則天下必歸焉;不歸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與繼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者,正謂天理馴致,非氣稟當然,非志意所與也;必曰「舜禹」云者,餘非乘勢則求焉者也。

利者為神,滯者為物。是故風雷有象,不速於心,心禦見聞,不弘於性。

上智下愚,習與性相遠既甚而不可變者也。

纖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

「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有思慮知識,則喪其天矣。君子所性,與天地同流異行而已焉。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時義而已。君子教人,舉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24】理而時措之也。

和樂,道之端乎!和則可大,樂則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不誠不莊,可謂之盡性窮理乎?性之德也未嘗偽且慢,故知不免乎偽慢者,未嘗知其性也。

勉而後誠莊,非性也;不勉而誠莊,所謂「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與!

生直理順,則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於回,則免難於苟也。

「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誠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雜以偽也。至誠則順理而利,偽則不循理而害。順性命之理,則所謂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則凶為自取,吉其險幸也。

「莫非命也,順交其正」,順性命之理,則得性命之正,滅理窮欲,人偽之招也。

 


大心篇第七

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於見聞。

由象識心,徇象喪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

【25】人謂己有知,由耳目有受也;人之有受,由內外之合也。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則共知也過人遠矣。

天之明莫大於日,故有目接之,不知其幾萬里之高也;天之聲莫大於雷霆,故有耳屬之,莫知其幾萬里之遠也;天之不禦莫大於太虛,故必知廓之,莫究其極也。人病其以耳目見聞累其心而不務盡其心,故思盡其心者,必知心所從來而後能。

耳目雖為性累,然合內外之德,知其為啟之之耍也。

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謂因身發智,貪天功為己力,吾不知其知也。民何知哉?因物同異相形,萬變相感,耳目內外之合,貪天功而自謂己知爾。

體物體身,道之本也,身而體道,其為人也大矣。道能物身故大,不能物身而累於身,則藐乎其卑矣。

能以天體身,則能體物也不疑。

成心忘然後可與進於道。{成心者,私意也。}

化則無成心矣。成心者,意之謂與!

無成心者,時中而已矣。(一)【26】心存無盡性之理,故聖不可知謂神。{此章言心者亦指私心為言也。}(一)

以我視物則我大,以道體物我則道大。故君子之大也大於道,大於我者容不免狂而已。

燭天理如向明,萬象無所隱;窮人欲如專顧影間,區區於一物之中爾。

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而謂之幻妄,真所謂疑(二)冰者與!{夏蟲疑冰,以其不識。}

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明不能盡,則誣天地日月為幻妄,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過於大也,塵芥六合;其蔽於小也,夢幻人世。謂之窮理可乎?不知窮理而謂盡性可乎?謂之無不知可乎?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夢幻人世,明不能究所從也。

 


中正篇第八

中正然後貫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蓋得正則得所止,得所止則可以弘而至於大。樂正子、顏淵,知欲仁矣。樂正子不致其學,足以偽善人信人,志於仁無惡而已;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27】智,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爾。

學者中道而立,則有〈仁〉(一)以弘之。無中道而弘,則窮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則無地以祟其德,與不及者同,此顏子所以克己研幾,必欲用其極也。未至聖而不已,故仲尼賢其進;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見其止也。

大中至正之極,文必能致其用,約必能感而通。未至於此,其視聖人恍惚前後,不可偽之像,此顏子之歎乎!

可欲之謂善,志仁則無惡也。誠善於心(二)之謂信,充內形外之謂美,塞乎天地之謂大,大能成性之謂聖,天地同流、陰陽不測之謂神。

高明不可窮,博厚不可極,則中道不可識,蓋顏子之歎也。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為功者也;未至於聖,皆行而未成之地爾。

大而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後能有其大。

知德以大中為極,可謂知至矣;擇中庸而固執之,乃至之之漸也。惟知學然後能勉,能勉然後日進而不息可期矣。

體正則不待矯而弘,未正必矯,矯而得中,然後可大。故致曲於誠者,必變而後化。

【28】極其大而後中可求,止其中而後大可有。

大亦聖之任,雖非清和一體之偏,猶未忘於勉而大爾,若聖人,則性與天道無所勉焉。

無所雜者清之極,無所異者和之極。勉而清,非聖人之清;勉而和,非聖人之和。所謂聖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

勉蓋末能安也,思蓋未能有也。

不尊德性,則學問從而不道;不致廣大,則精微無所立其誠;不極高明,則擇乎中庸失時措之宜矣。

絕四之外,心可存處,蓋必有事焉,而聖不可知也。

不得已,當為而為之,雖殺人皆義也;有心偽之,雖善皆意也。正己而物正,大人也;正己而正物,猶不免有意之累也。有意偽善,利之也,假之也;無蒠偽善,性之也,由之也。有意在善,且為未盡,況有意於未善耶!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端之教也。

不得已而後為,至於不得為而止,斯智矣夫!

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偽不相似。

天理一貫,則無意、必、固、我之鑿。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誠也;四者盡去,則直養而無害矣。

妄去然後得所止,得所止然後得所養而進於大矣。無所感而起,妄也;感而通,誠也;計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29】事豫則立,必有教以先之;盡教之善,必精義以研之。精羲入神,然後立斯立,動斯和矣。

志道則進據者不止矣,依仁則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志學然後可與適道,強禮然後可與立,不惑然後可與權。博文以集義,集義以正經,正經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

將窮理而不順理,將精義而不徙義,欲資深且習察,吾不知其智也。

知、仁、勇,天下之達德,雖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則一也。蓋謂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智者以學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中心安仁,無欲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責己一身當然爾。

行之篤者,敦篤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篤之至也。

君子於天下,達善達不善,無物我之私。循理者共悅之,不循理者共改之。改之者,過雖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訟;共悅者,善雖在己,蓋取諸人而偽,必以與人焉。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謂達善達不善。

善人云者,志於仁而未致其學,能無惡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學者也。欲仁,故雖不踐成法,亦不陷放惡,有諸己也。不入於室由不學,故無自而入聖人之室也。

惡不仁,故不善未嘗不知;徒好仁而不惡不仁,則習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盡義,徒是未必【30】盡仁;好仁而惡不仁,然後盡仁義之道。

「篤信好學」,篤信不好學,不越偽善人信士而已。「好德如好色」,好仁為甚矣;見過而內自訟,惡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惡不仁為甚矣。學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故孔子未見其人,必欺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孫其志於仁則得仁,孫其志於義則得義,惟其敏而已。

博文約禮,由至著入至簡,故可使不得叛而去。溫故知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繹舊業而知新〈益〉(一),思昔未至而今至,緣舊所見聞而察來,皆其義也。

責己者當知天下國家無皆非之理,故學至於不尤人,學之至也。

聞而不疑則傳言之,見而不殆則學行之,中人之德也。聞斯行,好學之徒也;見而識共善而未果於行,愈於不知者爾。「世有不知而作者」,蓋鑿也,妄也,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無是也」。

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私淑艾以教人,隱而未見之仁也。

偽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顏回未至,蓋與互鄉之進也。

學者四失:為人則失多,好高則失寡,不察則易,苦難則止。

學者舍禮義,則飽食終日,無所猷為,與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間、燕游之樂爾。【31】以心求道,正猶以己知人,終不若彼自立彼偽不思而得也。

考求跡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孝道以偽無失」。

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浮圖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

致曲不貳,則德有定體;體象誠定,則文節著見;一曲致文,則餘善兼照;明能兼照,則必將徙義;誠能徙義,則德自通變;能通其變,則圓神無滯。

有不知則有知,無不知則無知,是以鄙夫有問,仲尼竭兩端而空空。易無思無偽,受命乃如響。聖人一言盡天下之道,雖鄙夫有問,必竭兩端而告之;然問者隨才分各足,未必能兩端之盡也。

教人者必知至學之難易,知人之美惡,當知誰可先傳此,誰將後倦此。若灑掃應對,乃幼而孫弟之事,長後教之,人必倦弊。惟聖人於大德有始有卒,故事無大小,莫不處極。今始學之人,未必能繼,妄以大道教之,是誣也。

知至學之難易,知德也;知其美惡,知人也。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仲尼所以問同而答異以此。

「蒙以養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盡其道,其惟聖人乎!

洪鐘未嘗有聲,由扣乃有聲;聖人未嘗有知,由問乃有知。「有如時雨之化者」,當其可,乘其間而施之,不待彼有求有為而後教之也。

志常繼則罕譬而喻,言易入則微而臧。

【32】「凡學,官先事,土先志」,謂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志者,教之大倫而言也。

道以德者,運於物外,使自化也。故諭人者,先其意而孫其志可也。蓋志意兩言,則志公而意私爾。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聖人并答仁智以「舉直錯諸枉」。

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所謂「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者也;以眾人望人則易從,所謂「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此君子所以責己責人愛人之三術也。

有受教之心,雖蠻貊可教;偽道既異,雖黨類難相偽謀。

大人所存,蓋必以天下偽度,故孟子教人,雖貨色之欲,親長之私,達諸天下而後已。

子而孚化之,眾好者翼飛之,則吾道行矣。

 


至當篇第九

至當之謂德,百順之謂福。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無入而非百順,故君子樂得其道。

循天下之理之謂道,得天下之理之謂德,故曰「易簡之善配至德」。

「大德敦化」,仁智合一,厚且化也;「小德川流」,淵泉時出之也。

【33】「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大者器則小者不器矣。

德者得也,凡有性質而可有者也。

「日新之謂盛德」,過而不有,(一)凝滯於心,知之細也,〈非盛德日新。惟日新,是謂盛德。〉(二)

浩然無害,則天地合德;照無偏繫,則日月合明;天地同流,則四時合序;酬酢不倚,則鬼神合吉凶。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然後能無方體;能無方體,然後能無我。

禮器則藏諸身,用無不利。禮運云者,語其達也;禮器云者,語其成也。達與成,體與用之道,合體與用,大人之事備矣。禮器不泥於小者,則無非禮之禮,非義之義,蓋大者器則出入小者莫非時中也。子夏謂「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斯之謂爾。

禮,器則大矣.修性而非小成者與!運則化矣,達順而樂亦至焉爾。

「萬物皆備於我」,言萬物皆有素於我也;「反身而誠」,謂行無不慊於心,則樂莫大焉。

未能如玉,不足以成德;未能成德,不足以孚天下。「修己以安人」,修己而不安人,不行乎妻子,況可愾於天下。

「正己而不求於人」,不願乎外之盛者與!

【34】仁道有本,近譬諸身,推以及人,乃其方也。必欲博施濟眾,擴之天下,施之無窮,必有聖人之才,能弘其道。

制行以己,非所以同乎人。

必物之同者,己則異矣;必物之是者,己則非矣。

能通天下之志者為能感人心,聖人同乎人而無我,故和平天下,莫盛於感人心。

道遠人則不仁。

易簡理得則知幾,知幾然後經可正。天下達道五,其生民之大經乎!經正則道前定,事豫立,不疑其所行,利用安身之要莫先焉。

性天經然後仁義行,故曰「有父子、君臣、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仁通極其性,故能致養而靜以安;義致行其知,故能盡文而動以變。

義,仁之動也,流於義者於仁或傷;仁,體之常也,過於仁者於義或害。

立不易方,安於仁而已乎!

安所遇而敦仁,故其愛有常心,有常心則物被常愛也。

大海無潤,因暍者有潤;至仁無恩,因不足者有恩。樂天安土,所居而安,不累於物也。

愛人然後能保其身,{寡助則親戚畔之。}能保其身則不擇地而安。{不能有其身,則資安處以置之。}不擇地而安,蓋所達者大矣;大達於天,則成性成身矣。

【35】上達則樂天,樂天則不怨;下學則治己;治己則無尤。

不知來物,不足以利用;不通晝夜,未足以樂天。聖人成其德,不私其身,故乾乾自強,所以成之於天爾。

君子於仁聖,為不厭,誨不倦,然且自謂不能,蓋所以為能也。能不過人,故與人爭能,以能病人;大則天地合德,自不見其能也。

君子之道達諸天,故聖人有所不能;夫婦之智淆諸物,故大人有所不與。

匹夫匹婦,非天之聰明不成其為人,聖人,天聰明之盡者爾。

大人者,有容物,無去物,有愛物,無徇物,天之道然。天以直養萬物,代天而理物者,曲成而不害其直,斯盡道矣。

志大則才大,事業大,故曰「可大」,又曰「富有」;志久則氣久、德性久,故曰「可久」,又曰「日新」。

清為異物,和偽徇物。

金和而玉節之則不過,知運而貞一之則不流。(一)

道所以可久可大,以其肖天地而不離也;與天地不相似,其違道也遠矣。

久者一之純,大者兼之富。【36】大則直不絞,方不劌,故不習而無不利。

易簡然後能知險阻,易簡理得然後一以貫天下之道。易簡故能悅諸心,知險阻故能研諸慮,知幾為能以屈為伸。

「君子無所爭」,彼伸則我屈,知也;彼屈則吾不伸而伸矣,又何爭!

無不容然後盡屈伸乏道,至虛則無所不伸矣。(一)

「君子無所爭」,知幾於屈伸之感而已。「精義入神」,交伸(二)於不爭之地,順莫甚焉,利莫大焉。

「天下何思何慮」,明屈伸之變,斯盡之矣。

勝兵之勝,勝在至柔,明屈伸之神爾。 敬斯有立,有立斯有為。

「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

「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仁之至也,愛道之極也。

己不勉明,則人無從倡,道無從弘,教無從成矣。 禮:直斯清,撓斯昏,和斯利,樂斯安。

將致用者,幾不可緩;思進德者,徙義必精;此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懼之地,乾乾德業,不少懈於趨【37】時也。

「動靜不失其時」,義之極也。義極則光明著見,唯其時,物前定而不疚。

有吉凶利害,然後人謀作,大業生;故無施不宜,則何業之有!

「天下何思何慮」,行其所無事斯可矣。

知祟,天也,形而上也;通晝夜〈之道〉(一)而知,其知崇矣。(二)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故知禮成性而道義出,如天地〈設〉(三)位而易行。

知德之難言,知之至也。孟子謂「我於辭命則不能」,又謂「浩然之氣難言」,易謂「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又以尚辭為聖人之道,非知德,達乎是哉?

「闇然」,修於隱(四)也;「的然」,著於外也。

 


作者篇第十

「作者七人」,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制法興王之道,非有述於人者也。以知人偽難,故不輕去未彰之罪;以安民為難,故不輕變未厭之君。及舜而去之,堯君德,故得以

 

 

【38】厚吾終;舜臣德,故不敢不虔其始。

「稽眾舍己」,堯也;「與人為善」,舜也;「聞善言則拜」,禹也;「用人惟己,改過不吝」,湯也;「不聞亦式,不諫亦入」,文王也;〈皆虛其心以為天下也〉。(一)

「別生分類」,孟子所謂明庶物.察人倫者與!

象憂喜,舜亦憂喜,所過者化也,與人為善也,隱惡也,所覺者先也。

「好問」,「好察邇言」,「隱惡揚善」,「與人為善」,「象憂亦憂,象喜亦喜」,皆行其所無事也,過化也,不藏怒也,不宿怨也。

舜之孝,湯武之武,雖順逆不同,其為不幸均矣。明庶物,察人倫,然後能精義致用,性其仁而行。湯放桀有慚德而不敢赦,執中之難也如是;天下有道而已,在人在己不見其間也,立賢無方也如是。

「立賢無方」,此湯所以公天下而不疑,周公所以於其身望道而必吾見也。{疑周公上有「坐以待旦」四字。}

「帝臣不蔽」,言桀有罪,己不敢違天縱赦;既已克之,今天下莫非上帝之臣,善惡皆不可揜,惟帝擇而命之,己不敢不聽。

「虞芮質厥成」,訟獄者不之紂而之文王。文王之生,所以縻縶於天下,由多助於四友之臣爾。【39】「以杞包瓜」,文王事紂之道也,厚下以防中潰,盡人謀而聽天命者與!

上天之載,無聲臭可象,正惟儀刑文王,當冥契天德而萬邦信悅,故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以聲色偽政,不革命而有中國,默順帝則而天下自歸者,其惟文王乎!

可願可欲,雖聖人之知,不越盡其才以勉焉而已。故君子之道四,雖孔子自謂未能;博施濟眾,修己安百姓,堯舜病諸。是知人能有願有欲,不能窮其願欲。

「周有八士」,記善人之富也。

重耳婉而不直,小白直而不婉。

魯政之弊,馭法者非其人而已;齊因管仲,遂併壞其法,故必再變而後至於道。

孟子以智之於賢者為有命,如晏嬰智矣,而獨不智於仲尼,非天命耶!

山〈節〉(一)藻梲為藏龜之室,祀爰居之義;同歸於不智,宜矣。

使民義不害不能教愛,猶眾人之母不害使之義。禮樂不興,僑之病與!

獻子者忘其勢,五人者忘人之勢。不資其勢而利其有,然後能忘人之勢。若五人者有獻子之勢,則反為獻子之所賤矣。

顓臾主祀,東蒙既魯地,則是已在邦域之中矣,雖非魯臣,乃吾事社稷之臣也。

【40】


三十篇第十一

三十器於禮,非強立之謂也。四十精義致用,時措而不疑。五十窮理盡性,至天之命;然不可自謂之至,故曰知。六十盡人物之性,聲入心通。七十與天同德,不思不勉,從容中道。

常人之學,日益而不自知也。仲尼學行、習察異於他人,故自十五至於七十,化而裁〈之〉,其進〈德〉之盛者與!(一)

窮理盡性,然後至於命;盡人物之性,然後耳順;與天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後範圍天地之化,從心而不踰矩;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

從心莫如夢。夢見周公,志也;不夢,欲不踰矩也,不願乎外也,順之至也,老而安死也,故曰「吾衰也久矣」。

困而不知變,民斯為下矣;不待因而喻,賢者之常也。困之進人也,為德辨,為感速,孟子謂人有德慧術知者存乎疢疾以此。自古因於內無如舜,因於外無如孔子,以孔子之聖而下學於困,則其蒙難正志,聖德日躋,必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獨知之者矣,故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

立斯立,道斯行,綏斯來,動斯和,從欲風動,神而化也。【41】仲尼生於周,從周禮,故公旦法壞,夢寐不忘為東周之意;使其繼周而王,則其損益可知矣。

滔滔忘反者,天下莫不然,如何變易之?「天下有道,丘不與易」,知天下無道而不隱者,道不遠人;且聖人之仁,不以無道必天下而棄之也。

仁者先事後得,先難後獲,故君子事事則得食。不以事事,「雖有粟,吾得而食諸?」仲尼少也國人不知,委吏、乘田得而食之矣;及德備道尊,至是邦必聞其政,雖欲仕貧,無從以得之。「今召我者而豈徒哉」,庶幾得以事事矣,而又絕之,是誠繫滯如匏瓜不食之物也。

不待備而勉於禮樂,「先進於禮樂」者也;備而後至於禮樂,「後進於禮樂」者也。仲尼以貧賤者必待文備而後進,則於禮樂終不可得而行矣,故自謂野人而必為,所謂「不願乎其外」也。

功業不試,則人所見者藝而已。

鳳至圖出,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則夫子之文章知其已矣。

魯禮文闕失,不以仲尼正之,如有馬者不借人以乘習。不曰禮文而曰史之闕文者,祝史所任,儀章器數而已,舉近者而言約也。

「師摯之始」,樂失其次,徒洋洋盈耳而已焉;夫子自衛反魯,一嘗治之,其後伶人賤工識樂之正。及魯益下衰,三桓僭妄,自太師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亂。聖人俄頃之助,功化如此,「用我者期月而可」,豈虛語哉!

「與與如也」,君或在朝在廟,容色不忘向君也。「君召使擯,趨進翼如」,此翼如,左右在君也。「沒【42】階趨翼如」,張拱而翔;(一)「賓不顧矣」,相君送賓,賓去則白曰「賓不顧而去矣」,紓君敬也。

上堂如揖,恭也;下堂如授,其容紓也。

冉子請粟與原思為宰,見聖人之用財也。

聖人於物無畔援,雖佛肸、南子,苟以是心至,教之在我爾,不為已甚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