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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与孔子


温厉

子路亦是一不能使人轻易忘怀的人。

有一种人,永远不会掩饰自己。子路即其一也。

虽然,年少时给我最大撼动的,却是子路之死。子路“结缨而死”的故事虽载于《史记》,吾初闻此,则是出于长者之口。听故事大致要听取教训的,所谓迂腐之说即其一也。然而死亡于我来说始终是神圣的事儿,况为殉信仰而死——哪怕信仰所寄托的形式仅仅是如帽子之类的一些细枝末节。

话题有点重了,实则往者已矣!

关于子路之死也有略微轻松的话题。据载,夫子于子路之死曾有预见性的说法:

其一:闵子伺侧,唁唁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论语-先进》)

其二: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史记》)

“行行”,朱子以为“刚强”貌。刚强者或不得其死?未知然否。夫子闻卫乱而知子路必死,则知弟子者莫如师,所料亦在情理之中。

据史迁,子路少夫子九岁,本为一粗人(史迁称其“性鄙”,夫子称其“野”、“喭”),好勇斗狠。夫子追思子路时感慨曰:“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史记》)有弟子如此,不知是夫子之幸、抑或不幸?

夫子周游列国,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狗”时,子路大抵在侧。夫子亦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不过,子路绝非无怨无尤者。夫子于陈绝粮之时,子路“愠见”:“君子亦有穷乎?”夫子答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此处“固”作“坚固”讲,“君子固穷”其意类于孟子所言大丈夫之“贫贱不能移”之意。“固”又有本来意,如此理解亦不算错,后世儒者多穷困,迄于今日,盖有所自矣。在子路心目中君子辄不当陷于困境,虽然子路是穿着破衣烂衫而立于着裘皮大氅者之林亦不觉惭愧者,虽然子路是即使有车马轻裘也愿与朋友共享——“敝之而无憾”者。

所以子路想作官。实则当时从学于夫子者大抵多是欲求得作官的技巧,否则何来“弟子三千”?子路也确实以“政事”见称于夫子。当然,作官也要有作官的原则,虽然此原则亦不必同于夫子。子路曾于夫子之政事有三不悦:子见南子、子欲往佛扰、佛肸(二作乱者)之召。其中,夫子虽有其苦衷,子路之质疑亦非无所为而发。后二者之召亦未见结果,不知事出有因还是子路之质疑有所作用?

确实,夫子于子路还是比较信任或了解的。子路曾与冉有同为季氏家臣,季氏欲伐颛臾,二位弟子同去见夫子,言及此事,夫子径责问冉有,而于子路未着一言。

子路作官之才能如何?在夫子看来,做一些具体的事儿还可以,虽然这具体的事也未见得是小事,如治千乘之国之赋等。能作具体的事儿在夫子看来是“具臣”,而不是“大臣”。“大臣”是“从政”者,“具臣”只是能“政事”者。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此等微妙处自非子路所能体会,在子路看来,治国首先要强兵,所谓“有勇”是也。故夫子“哂”之以不知“礼”、“让”为国,子路亦嗤笑夫子之“正名”为“迂”。虽为师弟子,二者于此上之争议颇多。夫子屡责子路强不知以为知、不好学,子路亦有其主意:“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观子路向夫子请教之诸问题,大抵集中于“政”、“士”、“君子”、“事君”、“成人”等之上,偶尔询及“鬼神”、“生死”之事,亦为夫子搞得一头雾水。

子路于夫子之学大致体会不深,故时人有询及夫子之学、行时往往不知所对,亦往往成为当时如隐士者流等世外高人的嘲弄对象。虽然有时亦能发一番议论:“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但此话多半不象子路的语气,故朱子以为是“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

无论如何,子路都不失为一“勇士”,虽然未必是夫子所称许的“勇者不惧”,亦自有其足以钦敬处。于七十二贤中忝居一席,不亦可乎?

2000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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