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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悔恨


葛红兵

一、

悔恨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情感倾向,它介于羞愧和忏悔之间。

羞愧是轻度的心理症候,主体对先前的言和行感到懊悔,认为自己言行失当或者失误,但是这失当或者失误并不严重,在主体的心理上并未造成严重后果,主体只是轻微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理不适、不安,但是,他并不渴望弥补自己的失当或者失误,而是希望这言和行已经过去,他远远地逃开了,他不愿意再次见到那个让他失当或者失误的情景(包括人和事)。

而忏悔则是严重的心理症候,主体为自己的言和行感到极端地愧疚,他认为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为此主体承受了重大的心理煎熬,他希望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为了摆脱内心的愧疚,他不仅仅尝试在物质层面改善自己的言行,以便和过错划清界限,同时他也试图通过精神洗炼的方法,对自己进行清洗,以使自己得到精神上的更生――在忏悔者看来,物质层面的过错是因为精神层面的肮脏和污秽,而要洗却物质层面的过错,他就得在精神上完成一次更生,成为精神上的圣洁、清洁者,因此这种精神上的洗炼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在上者对着灵魂言说,那灵魂领略了在上者的言语,感到了自己的卑污,他成了一个良知者,:忏悔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

但是,悔恨就不同了。如果说,羞愧和忏悔都有精神更生和苏醒的成份在的话,那么悔恨可能完全是出于事功的目的。一个刚刚恶毒地咒骂了妻子的丈夫;如果他对此感到羞愧,他可能会有好一会儿不好意思面对他的妻子,他可能在一段事件内尽可能地回避和妻子的见面,之后,他会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对待妻子了;如果他为此而忏悔,那么他一定是深刻地认识到了在此一事件上他的过错的严重性,他会为此深受内心不安的折磨,他不仅会严正地告诫自己:以后不得再犯,而且会直接面对自己的妻子,乞求他的原谅。但是,如果这个丈夫仅仅是感到悔恨的话,那么,我们就要小心对待了,这悔恨可能从两个方向上发生,一是这个丈夫可能会觉得他刚刚的咒骂还不够,他为刚才没有更严厉地诅咒自己的妻子而后悔,二是这个丈夫认识到自己刚刚的诅咒是不对的,他为自己对妻子的冷酷无情而悔愧。因此,我们说,悔恨是模棱两可的感情,在取向上它具有双重性。

二、

羞愧是直觉层面的懊悔。

忏悔是理性层面的懊悔。

悔恨则是感性层面的懊悔。

羞愧是出于直觉,这个时候理性尚未发生作用,但是主体已经通过直觉感受到自己的失当,他为此产生了不自觉的懊恼、害羞等感觉,它是人的身体深处善本能作用的结果;忏悔则是主体在理性层面上达到的一种认识,是一种明确的赎罪意识、乞求宽恕的意识,它是出于主体的理性思考,是自觉的承担自己的言和行的后果,并对此后果感到痛心的主体在理性思考和情感洗炼后产生的情绪,它是良知作用的结果;而悔恨则不是,他是依然停留在感觉层面的对自己的言和行感到懊悔、懊恼、愤恨。

悔恨不涉及价值判断,一个杀人魔王感到的悔恨可能是杀的人还不够多,至于杀人是否对,是否在良心上是被许可的,这不在悔恨视角所考虑的范围之内。项羽自刎乌江之际,感到的既不是羞愧,也不是忏悔,而是悔恨,他之“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是出于对江东父老的羞愧,项羽怎么会害羞呢?成千上万的江东子弟战死疆场,对项羽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他愧疚的,只要他的霸业是成功的,他不会因为江东子弟的死亡而害羞;他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是对那些亡魂的羞愧,而是出于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悔恨,具体来说,他是悔恨自己当初没有杀了刘邦,为此他憾恨难平。

因此,羞愧和忏悔都是指向自我提升的,主体经过上述两种感情在精神和感觉上都会得到洗炼,而在悔恨中,主体是向下坠落的,主体并未在这种感情中得到提升,相反,主体沉沦在对失败的反复体验中,并把这种体验绝对化。他把过失归之于自己,这一点,悔恨者和羞愧者、忏悔者是一致的,但是,后者是理性反思以及良心发现,在后者,主体通过自我的善良直觉以及智识理念,经过负疚感的洗炼,而让自己在感觉和理智上,找到了那个失误的自我,对那个自我发出了发自肺腑的劝戒和警告,在上述过程中,负疚感发展为积极的预防。而在悔恨者那里,悔恨的来源不在理性反思、良心发现等主观因素,而是主体作为主观在客观事态面前的惨败,客观事态教训了他,虽然他把失败归咎于自己,但是他并不认为这失败是源于自己的根本性欠缺,比如精神境界的欠缺、道德境界的欠缺等等,相反,他认为这失败只是因为他的偶然失误,不仅不涉及他作为主体的根本性问题,而且可能还是别人欠缺的结果。

从表面上看,悔恨者都有自我归咎的倾向,但是,在这自我归咎的倾向之下掩藏着的,常常是归咎于他人,迁怒于他人的冲动。这种情形在懊悔和忏悔中极为少见,尤其是在忏悔中,主体绝对不会迁怒于他人,相反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自己。因此悔恨者有通过表面的归咎于自我,而实际上迁怒于他人的倾向。就此,悔恨之不可能把人导向提升,就可以想而知了。

三、

在中国思想背景中,忏悔是极少的,那种以赤裸裸的灵魂直面超越者、在上者,在超越者和在上者的俯视中感觉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把自己灵魂深处的小榨出来,拷问灵魂深处的卑污,进而又拷问出灵魂深处的洁白的人,在中国没有宗教背景的文化氛围中,是极为少见的。在中国的非宗教的世俗背景中,比之于宗教背景下人们普遍感受到的忏悔,中国人取而代之以悔恨。

四、

悔恨的主体是这样一些人,他们艰难地奋斗着,有的时候这奋斗甚至是血肉横飞的搏斗,他们向着目标挺进,但是现在他们发现自己目标已经在追求的过程中和他们失之交臂,本来这目标已经唾手可得,但因为他们的大意或者小小的过失,他们让目标从身边错过了,就如同一个旅人,他奋力地想着目的地飞奔,但是当人精疲力竭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向路边的人一打听,突然发现,那目的地原来不是在前方,而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他已经远远地越过了目的地,多跑了无数的冤枉路。现在的问题是,他是否还有力气沿着来路返回去,如果他还有力气返回去,那么他可能仅仅是感到一些懊悔,如果他的确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无力返回,甚至他只能死于这穷途,倒于这荒路了,他可能会感到深深地悔恨——在懊悔上加上了无以复加的痛心。

痛是因为他失去了目标,悔是因为那他得着目标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两者相加产生了对自己的恨,这就是悔恨的了。

悔恨与仇恨、怨恨不一样,仇恨的对象是指向他人的,仇恨可以导致复仇,恨者通过打击或消灭被仇恨的对象来减除自己的仇恨,消解自己的痛苦;怨恨针对的也是他人,主体可以通过腹诽、诅咒等进行心理宣泄,怨恨的对象不像仇恨的对象,怨恨的对象一般不是仇敌,相反大多数是亲人一类,何以如此怨恨情绪的产生,往往同主体过高的期望有关,对提对亲近的人产生了较高的要求,但是这要求却没有受到重视,更没有被满足,这时主体产生了强烈的失落情绪。问题的核心是在于主体认为自己在对象身上投入得已经很多了,而对象的汇报却是极端的不对称,这时怨恨便产生了,一般说来,怨恨之情不大会导致复仇行动,大多数情况下主体会进一步积极地投入,试图用不断地追加投入来获取对象对他的重视与回报,这样当对象猛然醒悟过来,对主体给予回报的时候,怨恨也就消失了。

但是悔恨则不同,悔恨的对象是自我,自我把自我当成敌人来恨,自我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恨的”,一个是“施恨的”的,主体因此而承受着自我分裂的痛苦。

因此,悔恨的痛苦是非常可怕的:“施恨的”自我是痛苦的,含恨的痛苦已经刻骨铭心了,“被恨的”自我也是痛苦的,他被恨着,体验着被痛恨,被鄙视的苦楚。“施恨的”自我的苦痛是无处发泄的,因为他无法复仇,那被恨的就是他自己;“被恨的”自我的痛苦也是无法消除的,因为他无法逃离这恨,因为这恨者就是他自己。这无法宣泄的含恨之情,这无法逃避的被恨的痛苦在主体的内心冲撞着,无处松懈,它越积越厚,直到最终爆发。

这爆发常常和自疟联系在一起。我们已经看到,悔恨是一件可怕的事件,而且它从偶然性(失误,原本可以避免的行为开始),但却最终走向了必然性,它恒定在了主体的心中,被固化了,成了主体自我认识的图式。这种图式在汉语中叫自怨自艾。

2003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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