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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争执


葛红兵

一个“我期望……”、“我认为……”被陈述出来的时候,显而易见,其含义不仅包含在其对外部事物之陈述之中,也包含在其对这些体验的判断之中,它在前者的意义上外在于意识,而在后者的意义上内在于意识,这种陈述能够为一个自己根本未作出此体验和判断的听者在同一意义上理解,并且以如上的双重方式加以体验,这另一个意识对于判断的体验和传达者是无区别的,但对该判断之体验,也即该判断所造成的新的“内意识”却是全新的,它决定于其已经存在的先前意识。

割裂就这样产生,同意和反对都导源于此,一个表述被另一个意识领会为非本己的,进而受到拒绝。

一个判断如何被传达出去?它不仅要传达这判断是什么,而且要传达这判断是正确的,进而它还传达了这判断是“我的”;一个判断如何被领会?它不仅要被领会为是“关于什么的”,还要被加上这关于什么的判断是否正确的判断;进而加上这判断不管对错与否,我是否可接受的判断,因而一个传达的关键是“这所传达之物”是正确的,而一个领会的关键是“这是否能我接受”;领会者对“这关于什么的判断是否正确”的判断依赖理智,但“这判断于我何干?”、“是否可能为我所接受?”却不一定是理智判断,大多数时候是情感判断,它更多地受到传达者与领会者之间的关系的决定。

已经存在的敌视、对立、疏远、冷漠会牵拉着领会走向传达的反面,已经存在的亲密、协和、热情、关怀会牵拉着领会走向传达本身,亲近传达。

由此,我们看到,传达与领会之间存在着先验的距离,这个距离导源于“我”与“非我”的外部关系,“我”在世界中与“非我”相遇,任何一个“非我”都可以被领会为可通过性,也可能被理解为不可通过性,但总的说‘非我“总是横亘在存在者的路上,作为存在的它者,它总是先就占据了那路,影响着’我”的前行,它也总是已经是先出场者,已经在那场中,阻碍着我的“入场‘,这种”我与非我“的障碍关系本体地为争执奠基着。

争执如何到来、首先,一个判断必然地包含着那个体验着这判断所涉及之行为的自我,或者根本就只是关于自我的一种体验,也就是说,一个传达必然地要引导出“自我“;其次一个领会也必然地就是自我对某行为的领会,在传达面前的领会必然意味着那因传达而被召唤出来的“自我”和这因领会而被召唤出来的“自我”之间的照面,争执就在这两个自我照面的时候,同时被带到了世面上。

没有争执的情形,意味着两个自我是完全同一的,他们互相认可,一方以另一方为自己,全然地没入另一方之中,如领袖与群众的关系,明星与明星崇拜者(追星族)之间的关系,但这不是存在在世界中相逢的关系的本质图景,本质的图景是存在在世界中互相敞开但并不没入对方,被对方俘获,成为对方之单纯“可使用者”,而是“互为使用者”,就此,这种互为使用者关系必然是斗争的结果,而绝然不可能是无斗争的。

而这种斗争从语言中到来,就叫争执。争执是对独语的挑战,是对语言之威权性、决定性的瓦解,它使某种传达成为未完成的,变化着的,可修正的,而不是相反。传达因为争执而被动地向另一种声音开放,接受那声音的质疑、修改,进而这种传达在争执中自我巩固或者自我放弃,但是争执并未扼杀这传达而是使这传达变得透明,变得敞开,变得具有自我生成的能力,话语的独断倾向被消解了,但话语之作为传达依然保留着丰富的可能性,也就是说,争执的目的,不是为了使一种话语归于沉默,而是为了使数种绝然对立的话语都能得到大声的表达,传达更为直接,更为充分。

换而言之,争执在话语中的存在,是有必然的基础的。话语体系内部是多质的、分裂的;没有或者抹煞了争执的话语体系一定是僵死的、伪饰的;只有争执能充分展开话语的异质性、分裂性,发掘话语的这种勃勃生机;从上述意义上说,争执是话语存在的自然状态,争执是话语的雨露,而众口一词、异口同声则是话语的毒药,统一的权力话语统治社会话语的生成和流传,消灭了争执的时代,恰恰是话语最不自由、最缺乏生成力的时代。

从更为本质的角度说,话语之作为争执是存在着在世界中照面关系的反映,取消争执,世纪必然使存在者互相照面时,不是通过平等地商讨而决定“相互可使用性”,这种照面关系,使存在者之照面变得缺乏双方之话语关系的支持,而转向依靠另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必然是外在于存在者之间的直接交互性的,它必然来自于高踞于存在者之上的第三者的判定。这种判定比之于存在在世内照面时经争执而达成的共识,哪一个更为优越,是不言自明的。争执可能是缺乏效率的,争执所达成的共识也一定是各种意识相互妥协的,但争执奠基了、尊重了多方照面时的交互平等,对于共识――它是多方契约,是自由地选择的结果――的达成争执各方都既是义务体又是权利体,在这样的照面关系中,世界呈现出这样的图景,人于人互为主体,共同决定了世内关系,而不是相反,人与人成了另一个大全的客体,他们不是在交互共识之上,自我造就,而是被一个超级话语规范,人不再是自我规范者,而是被规范者,他由此被降格为无主体的物。

争执中,“自我”不是一种私下的、隐晦的、在内的“自为的”自我,而是一种融入了他人的交换性因素的“自我的他者”或者“他者化的自我”,这使得一个自我能切入另一个自我的内部,并成为那个自我意识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自我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进入的、联结的,“自我”具有某种本真地敞开,朝向另一个自我的可能,尽管这种可能来自于争执。

从上述分析中,我们可以指导,争执在语言中到来,本体地为“自我”之间的的联结与共识架起了桥梁,日常说辞之中,争执使人与人之间割裂的看法全然是错误的。没有争执的融合,我们前文已经讲过,必然要依赖一个超于照面者双方的第三者(超人、大全、绝对)规范之下的融合,争执人成为自我规范和造就的人。

何以如此?争执将“自我”带入敞开之中,他向另一个“自我”张开了自己,尽管这种张开并不符合另一个“自我”的形状,另一个“自我”并未全然地获得进入这“自我”的途径,但是争执依然为此提供了可能。

词语的意义如果是公共的和定论的,那么争执也不会产生,对某词的公共理解会导致认同,但词语的私人性用法,使词语意义的公共部分越来越小,对话者对一个共同话题的不同指认,正是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争执意味着一个共同话题有着不同领会的可能性。

人在物中现身。物只是被注视者,被动现身者,因而人与物的争执只是单方面的,物不会通过注视人而与人发生争执,物只是在被人取用时就其上手性而言具有反抗性,它先就在那里,是挡在“人”的路上的障碍〖此时它被视为障碍物〗,或者它先就在那里却是全然不可用〖此时它被理解为废物〗,或者此物为可上手之物但它并不合手〖此时它被视作不称手之物〗,这三种情况〖障碍物、废物、不称手物〗都缘于人对物的“取用”性注视,此时人现身于物之中,表现自己为“取用者”,而物则在“纯粹”的被取用者意义上现身于人的意识。这是物与人的争执状态。

人在物质物中现身,但物质物在人的想象、感情中纯粹只是作为物质物自身而出场,物质物摆脱了作为可上手性的局面而表现自己为独立者,这样物质物就直接对“人”的意识而言是存在者,而不是通过可上手性进入人的意识,这个时候人与物之间达到了某种新的关系――在非功利的注视中,物显现自身为自身〖自在本质〗或者现身自身为他者〖表现为意境、意象――审美情境〗,前者是在意识作为本质直观中呈现,后者则是在意识作为审美直观中呈现,在上述状态中,人与物才有可能进入无争执的状态,物敞开了自身表现自己为可理解之物,这是物与人的无争执状态:物面向人敞开了它的本质,它是真理的一种形态。

其实,人与物的无争执状态只是在本质直观中或在审美直观中才会表现出来,而在上手性之中,全然的称手几乎是不存在的,人与物总是表现为不称手,而不称手的极端形式,也是最常见的形式便是匮乏,物表现为“不够用”,它远离了人,远远地从人的身边走开了,成了“无物”。人一方面现身于充满物由物组成的世界,另一方面又发现,他处于无物之中,对于某些可上手性之物,他总是来得太迟,因为这些物意境或正在被作为他人的器物而使用着,这些物虽然有可上手性,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可用的了,另外还有一些物,其可上手性已经被先行采摘,路边泥地里他人丢弃的一次性饭盒,它只能被后来者视为垃圾〖参见本书《人的垃圾化与物的垃圾化》〗,而对于某些正在生成中的可上手之物,他有可能来得太早,他身边的世界正处于伟大的生成之中,稻田里的稻子正抽穗,河里的鱼苗正在食饵料,但是作为路过者的他对这些来说都来得太早,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等待这些物慢慢地生成,造物者给那些物的时间表和给他这个履行者的时间表不一致,他只能看着这些物慢慢地生成,被后来者采掘,而自己则只能从它们的身边无言地划过。

如此对于他来说,真正适用之物实在少得可怜,他无法来得更早,也不能呆得太久,又无法来得更迟,只能在滑行的路上顺手抓住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处境中,他怎能不表现为匮乏者?他处于无端的贫乏之中。

人在人群中现身。他注视着他人,看见他们,听见他们,摸着他们,但他人在这过程中并非全然被动的,人在注视着别人,试图将别人纳入到自己的领域中,用自己的注视来加以诠解的时候,他自己也正经受着同样的命运。

因此,彼此的互视,注视者受到针锋相对的反视,在某个意义上常常被领会为敌视〖仇视〗,一个现身者,他在自己的情感、感觉、意愿中经验着他人,此种意向之能够被如其所是地领会也一定是因为对方也如此地注视着他的缘故,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缠裹,互视者的注视带着不同的意向,两个自我在注视中相逢,一个可能充满爱意,而另一个则可能满怀恐惧,并无本体论的基础来保证这种双向注视所携带的东西是完全可以被相互接受的。

人在此遇到了比他现身于物中更复杂的情态,他必须面对他人的回视,争执正是在这种回视中被突现出来的,它的意思是说:人的经验到了另外一个外在于他的意识,这个意识与他是不同的,且因为和他平等而不能为他所俘获,成为他的单纯的可上手性之物,因为那个意识正抵抗着他的这种将对方视作可上手性之物的企图,并且试着反其道而行之,将这种可上手性抛赠回来,加诸于他。

2003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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