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自己的良知去死——纪念杨子彬先生
 

死亡于我,始终是一桩遥远而神秘的事情,我对死亡充满了敬畏。杨子彬先生的死,将这遥远、神秘、敬畏倏忽带到自己的面前,给予我一种警醒。写下这个题目,只是死亡时刻将良知提掇在我们自己面前,让我们更清醒地面对自己,在自己的生命中被给予一种敬畏。

首闻杨先生之事,是偶然听人高论,言及某先生标举自己是大陆的“新儒家”,并扬言自己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发现孔子的核心内容是“仁”,发现孔子“发现了人”。言者率尔,闻者哄然,吾亦端坐于哄然者之列。后得知,某先生者,杨子彬先生是也。

偶得机缘,得杨先生奉寄稿件,并附一短信,信末缀以先生的“几枚闲章”:“人之生也直”、“直道而行”、“德不孤,必有邻”。想来也不过是今年7月间之事,吾始与先生有所交往。

后因欠先生“文债”,恐难得偿还,惴惴中给先生去电话。先生于“文债”之事似不以为意,只是饶有兴致地与我谈起了网络,并告知很想到网上看看,学一学计算机。

再次与先生通话,是邀请先生担任网站“学术顾问”,先生欣然接受了,并询问可以帮助我们做什么事儿?我沉吟半晌,唐突中告以“顾而不问”,先生未以为忤,笑而作答:“好的,我就顾而不问。”先生又与我聊起了的网络,并告知很想到网上看看,学一学计算机。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先生通话,是因网友去信向先生求教,未见先生回复,请代为询问。是时,先生的声音已骤见苍老,询及,方知病已日见恶化,提笔也已费力,草草作答,亦恐难达敬意,俟痊可之日,定当奉报。言谈中又及旧日之“文债”,先生胸中耿耿,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放不下。是时,距先生之死亦不过月余,音声宛然,依依者宛然,放不下者亦宛然。

夫子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先生“闻道”与否,吾未知;先生之“死”,吾知之矣。后儒有言,修道只是为了临死放得下,先生之“修道”,吾知之;先生之“放不下”,吾亦知之。其死可乎?其放不下可乎?虽然,先生带着自己的良知去死,带着自己的良知有所放不下,孰谓其不可乎?

自然给予我们生命,给予我们形体,也给予我们良知,死亡,让我们将生命、形体、良知完好地还予自然。纪念,无非让死者得以安宁,让生者在警策、敬畏中善待我们的生命、形体与良知,有朝一日,还归自然。

温厉
12月25日

 

2001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