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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开拓性的优秀著作——孔令宏《宋明道教思想研究》序


潘富恩

孔令宏教授是一个以学术为生命的人。他埋头书斋,甘坐冷板凳,乐受清贫和寂寞。在中山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曾执教于燕赵古城,并专志于学术研究。在1999年国家对哲学学科设立博士后流动站后,旋继到上海问学于我,因而成为我国培养的中国哲学专业的第一个博士后。在博士后期间,他继续从事宋明时期中国哲学的研究工作,成绩显著。在“2000年中国博士后学术大会”全国博士后提交的一千二百多篇论文中,他的论文荣跻二篇人文社会经济管理类学科一等奖优秀论文的行列。同时,在李锦全教授的指导下完成并被众多专家评为优秀的博士学位论文《朱熹哲学与道家、道教》出版了,在此基础上扩充修改而成的《儒道关系视野中的朱熹哲学》也在台湾出版。这两部著作大大推进了朱熹哲学的研究,是朱子学研究的重要成果,在中国哲学界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得到了学术界的高度评价。由于在博士期间进行了充分的积累、深入的思考,凝结着心血和才气的《中国道教史话》也出版并获得河北省第七届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此外,迄今为止,他已在《复旦学报》、《孔子研究》等重要刊物发表了五十多篇论文。这些成果,从量上看真不算少。从时间来看,似乎快了一点。但如果我们知道他每天花十多个小时手捧书本或端坐电脑前的刻苦与勤奋,就不会认为他出东西“快”,甚至于轻率地误评他急于求成了。

现在,孔令宏教授的博士后科研工作报告《宋明道教思想研究》即将出版,他要我写个序。作为他在博士后流动站期间的导师,我愿意就这部著作谈些看法。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把儒学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对道、佛二家重视不够,研究不多。对于道教的研究,目前刚刚起步,已有的成果多为外部的、描述性的,缺乏对道教内部的、哲学性的、思想性的系统探讨。最近十多年来,随着中外文化交流的开展,受国外道教研究的刺激,道教思想的研究开始得到重视。孔令宏的这一著作,是第一部宋明时期的道教断代思想史、哲学史著作,就其系统性、深入性而言,可以说是填补了中国思想史、哲学史的一个空白。它针对以往道教研究中存在的弊端,对宋明时期的道教作内部的、思想性的研究,力图发掘出道教产生、发展、衍变过程内涵的丰富而深刻的思想。

这部书的重要贡献之一,是在研究方法上有很大的创新。重视实践践履,重视精神修养和体验,是中国哲学的重要特点。但人们对这一点重视得很不够。孔令宏同志把古人实用践履中的步骤和方法概括为“术”,与它相应,把形而上的哲理称为“道”,用道与术的关系来梳理思想的演变和发展,应该说是对中国哲学的这一特点有了自觉的把握。具体到道教,经过深入的研究,作者提出,道、学、术的三重结构及其双向互动关系是道教在历史上演变、发展的动力。以此为线索并抓准它,能够把道教的内史研究与外史考察有机地结合起来,弄清道教演变的规律。从这个角度出发,可以避免过分把学术思想演变的原因归结为外在因素的弊端,在以思想演变的内在因素为本的前提下,恰当地兼顾外在因素。这是作者研究宋明时期的道教思想的基本方法。由于运用了这一新方法,作者得出了一系列新的结论。例如,对道家与道教的关系、道教史的分期、道教与传统文化的关系及其在传统文化中的地位、道家和道教哲学等,作者均有新的看法。作者指出:从道与术的关系可以看出,从百家争鸣到儒学定于一尊,只是中国传统文化发展的一条线索。以术数方技为代表,上承原始思维,下启道家、阴阳家和道教文化,是中国文化发展的另一条线索。而且,如果我们不把关注的重心放在精英文化层次上,则后者是更重要的线索。因为后者在一般民众中影响更广泛、更深刻。这是一个具有一般性意义的观点。在当前关于如何写思想史的讨论中,这一观点可以视为具有代表性的一家之言。对于传统文化的研究,这一认识应当有它的启迪作用。

这部书的重要贡献之二,是根据道、学、术的相互关系的认识,以文化为背景,以思想史为切入口,以哲学史为核心,展开了对宋明时期的道教思想的研究。作者根据道教哲学讲变化的特点,着眼于道教哲学是个复杂演变的动态体系,区分不同时期、不同宗派所持的不同观点,并对其作具体而细致的考辩和义理分析,从而把握如晚唐至北宋道教思想的演变(如内丹术向学的转变),又如南宋至明代中期符箓类道教宗派的道术思想等。凡此之类,作者清晰地勾勒出两宋至明代中期道教学术思想演变的轨迹。

这部书的重要贡献之三是:对道教哲学中的命题、术语和范畴,注意其本身的复杂性,其内容所具有的多方面、多层次的不同含义,例如命题含义随历史发展如何始简而后繁。作者对其中诸多疑难问题,给予了确实有据的解决。

这部书的重要贡献之四是,对宋明时期道教研究,采取从思想史角度切入哲学的研究,严格地区别哲学史不等于道教的修炼史,重点放在对道教哲理和思维方式的阐发上。

这部书的重要贡献之五是,不以实证论的理性分析方法为惟一的研究方法。对历来认为是封建迷信的符、箓、斋、醮等科仪之学,作者借鉴文化学、人类学等学科的研究方法,对其中蕴藏的思想作了爬梳、解释,对它在中国文化史、思想史和宗教哲学史上的地位给予了实事求是的评价。这是本书中新颖独到的亮点之一。

这部书的重要贡献之六是,孔令宏同志笃志于学,不慕名利,认真研读《道藏》和《藏外道书》等原始文献,在系统梳理了南宋至明代中期道教思想发展的基础上,刻画了这一时期儒、道、佛三教关系及其演变,尤其注意分析道教与宋明理学的相互影响,发前人所未发。最近,孔令宏的课题“宋明理学与道家道教”被列入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十五”规划第一批立项课题,我相信他在这方面将会给学术界捧出一分厚礼。

其实,这是作者早年就已在所发表的论文中提出的历史生态学方法的运用。他的博士论文《朱熹哲学与道家、道教》已经对这一方法有了比较成功的运用,只不过它仅限于儒、道关系,并且只研究了朱熹哲学。这一次则扩展到了儒、道、佛三教关系并研究了北宋至明代中期的多位道教思想家。作者认为,对哲学史、思想史的研究,必须把它放到思想发生的历史背景中去,从它据以发生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思想背景中,还原其生态运动。对于哲学史、思想史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还原研究对象在继承的基础上,因与其它哲学、思想流派的相互作用、相互影响而发生着的动态演变,这既包括过程的描述,也包括规律的发掘,还包括义理的阐述与诠释。这一方法,如同道、学、术相互关系的研究方法一样,也具有一般性的意义,可以扩展到哲学史、思想史的其它研究领域中去。

总之,这部书的内容令人耳目一新。它不愧是一部专精之作。此外,这部书广征博引,行文符合学术规范,文笔严谨,语言流畅,条理清晰,论述鞭辟入里。孔令宏教授这部出站报告,是他在复旦哲学系博士后的两年中继续深入研究中国道教,冷静思考、厚积薄发的突出学术成果。也正是由于这些特点,经全体学术委员会评定为优秀论文。如一些专家评价说,它“可以作为中国道教文化深化研究的精品出版”。

应该指出的是,《宋明道教思想研究》只是孔令宏整体研究道教哲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他有一个长远的目标,就是想花数年时间把从先秦道家到近代的道教,乃至新道家,作一个一以贯之的统盘研究。他拙朴、诚恳,富有敬业精神,满怀热诚,富有学术的激情,矢志于弘扬传统文化精神。他的生活充满了劳苦与艰辛。一分汗水换来一分收获。他所获得的回报是深厚的学问功底,很强的理论思维能力和洋溢的才气。他虽然同目前绝大多数青年人文学者一样,受专业所限而在文字训估、考据方面的训练稍有欠缺,但他有西方哲学的素养,具有刻苦求实的严谨学风,懂得“学贵心悟”的道理,具有“勇于造道”的理论探索精神。他的学习和研究是一个不断开拓、不断深化的过程。他总认为自己的研究是初步的,真诚地希望得到学术界的批评指正,因为这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我希望,也相信他今后能够在学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注:《宋明道教思想研究》,孔令宏著,39万字,宗教文化出版社2002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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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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