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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弼集校釋》商兌


高正

《王弼集校釋》,中華書局1980年8月出版,樓宇烈校釋[1]。由於校釋者學術水平和研究方法上的局限,此書出版後不久,鍾肇鵬教授、王葆玹教授即發現問題,並及時地寫信、撰文指出其中的若干錯誤和疏漏之處[2]。雖然校釋者在態度上“從善如流”,可是,該書直至 “1999年12月北京第3次印刷”的版本之中,仍存在不少問題。而有些問題,其實很簡單;有的只要與出土文獻稍一對照,或者結合上下文語境運用一點文字、音韻、訓詁方面的常識,便會迎刃而解。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不知爲何,校釋者總喜歡在缺乏版本依據的情況下妄改古書。下面以楼氏《老子》六十五章王弼注“校釋”中的兩個問題爲例,來探討一下校釋古籍的方法。

(一) 《老子》原文:“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王弼注:“明,謂多見巧詐,蔽其樸也。”陶鴻慶將王弼注文中“多見巧詐”校爲“多智巧詐”[3]; 樓氏“校釋”從之。

此句“明”、“愚” 對舉,二字均爲“使動用法”,意思是“使民明”、“使民愚”。所以,“使民明”是指:使“民”清楚、明白什麽是“巧詐”,並在行爲上表現出來;這當然就泯滅了“民”原始純樸的本性,也就遮蔽了“道”[4]。“多見巧詐”中的“見”字,乃是“現”的本字[5],可釋爲“表現出”。所以,王弼注:“明,謂多見巧詐,蔽其樸也。”注中“見”(現)與“蔽”亦對舉 ,其對於“明”字的解釋,並無差錯。樓氏未通文字學,讀不懂古注;又輕信誤說,取捨失當,妄下雌黃,此乃校釋古籍之大忌。

(二)《老子》原文:“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王弼注:“智,猶治也,以智而治國;所以謂之賊者,故謂之智也。……”

此句《老子》原文,1973年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老子》甲本作:“故以知知邦,邦之賊也 ;不以知知邦,邦之德也。”帛書《老子》乙本中,“邦”字皆作“國”,其餘則均同甲本。顯然,甲本文字,近於《老子》原貌。乙本“邦”字作“國”,乃因避漢高祖劉邦之諱。此處對照帛書可以看出,“知”與“智”、“治”,均可相通。所以,王弼注云“智,猶治也,以智而治國”,文字上並不誤[6]。意思是說:智巧的“智”,就如同治理的“治”,指用智巧而治國 。王弼注云“所以謂之賊者,故謂之智也”,其中“故”通“固”,意爲“本來”。 意思是說:所以稱爲“賊”的,本來就是稱爲“智”的。由此可知,這裏無論是《老子》原文還是王弼注文,均未有誤。而樓氏對王弼注點錯了標點[7],又不明通假、訓詁 ,不對照出土帛書,在“校釋”中斷言:“此句注文多訛誤,不可讀 。”然後便臆改古書,認爲“如此則文意自通”。樓宇烈教授這樣來做“校釋”,方法是不可取的。雖未必嚴重到能禍國殃民,卻也實在於世無補了!

以上芻議,不當之處,敬請海内外專家前輩批評指正!

注釋:

1、中華書局1979年5月出版的《荀子新注》 ,署名“北京大學注釋組”, 注釋中未運用任何出土文獻資料,使用前人的考據注釋成果而不提姓名,甚至誤將大段的《荀子》原文脫落遺漏。此書最後的主要統稿人亦是樓宇烈。

2、見書後校釋者樓宇烈寫於1984年8月的“重印後記”。王葆玹教授的文章題爲《〈穀梁傳疏〉所引王弼〈周易大演論〉佚文考釋》,載《中國哲學史研究》1983年第4期。

3、見《讀諸子札記·讀〈老子〉札記(附:王弼注勘誤)》。

4、《老子》中“見素抱樸”、“復歸於樸”、 “樸散則爲器”的“樸”,即指“道”。

5、上古無“現”字,“顯現”意義的“現”都寫作“見”。《三國志·吳書·吳主傳》“彗星見於東方”, “見”即同“現”。

6、古注中云“某猶某也”,被解釋的字和用來解釋的字之間,常有音近義通的關係。《說文》段注云:“凡漢人作注云‘猶’者,皆義隔而通之。”樓氏“校釋”將王弼注“智,猶治也”,臆改爲“智,猶巧也”則顯然未合此例。

7、樓氏誤將王弼注標點爲:“智,猶治也。以智而治國,所以謂之賊者,故謂之智也。”

2000年1月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2002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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